初见X的时候是在一个深夜,那天夜里我在站台上等快轨,打着一柄简易雨伞。
那个深夜我从从中国飞到美国,面对一片莽莽苍苍的森林。那片森林我从未问过它的名字,那座城市叫圣路易斯。
X从人群里钻出来,问我说你是去华大报到的么?我说是啊,你怎么知道?X说你看着就像傻瓜一样,拎着大旅行箱,背着被褥,深更半夜在这里等快轨。我去年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傻,所以我一下子就猜出来啦。
我们都把那所大学叫做华大,其实它的全名是Washington Univ.in St.Louis,圣路易斯的华盛顿大学,听起来像个地方小学校,却是全美排在前十的名校。
X没问我愿不愿意就说你跟我走,我是你师兄!
X确实是我师兄,不仅是华大的师兄,还是北大的师兄,同系同专业,亲上加亲。
我刚到华大的时候没找房子住,在X的租房里蹭住,夜深人静,家徒四壁,正倍感凄凉的时候,X打开门扔给我一大堆复印纸,说我在实验室里打印的《天龙八部》,看着解闷,然后砰地关门走人。
X就是这么酷,每个人都喜欢X,虽然他成绩并不好,但他耍得开,好交际,有各种各样的鬼点子。
华大那种贵族名校,教授们都有股子老绅士的气度,从不防着学生的鬼点子,考卷是八年一循环。意思是今年期末考试用的这份考卷,第九年还会再度使用。旁人不知道这里面的诀窍,X就能打探到,而且搞定了八年前的师兄姐,拿到了全套试卷。
X把那套试卷丢给我的时候坏笑着说:“啃什么书,去我家,我给你炒菜,我们喝啤酒!”
X居然还有一本厨师资格证,二级厨师。这是他去美国前的那年考的,X得意地说在美国这张证比博士学位都管事儿,他就算不能毕业,也能去中餐馆当大厨!
X做菜真的很好吃,最拿手的是炒豆苗,他指挥着我把豆苗洗干净之后在凉水里泡上一会儿,然后趁着热油下锅,清香四溢。
X说豆苗永远要带着水下锅,这样虽然会爆出无数的油点溅在你握着炒锅的那只手上,但水会降低油温,因此炒出来的豆苗是嫩的。我记住了这一点,直到现在,我炒所有的蔬菜都带着水下锅。
我们在X那间破旧的公寓里吃豆苗和披萨饼,喝啤酒,听他最喜欢的歌——《一生所爱》,一度让我觉得这就是人生。
“X,你为什么要帮我呢?”吃了好些顿X给我做的饭之后,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在某次他下厨,我帮厨的时候。
“因为你上路。”X漫不经心地回答,炒豆苗的油烟里他的影子很模糊。
“我怎么上路了?”我是那种一旦这个问题开始了,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不罢休的性格。
“你要问我怎么才能报答我么?”X把带着油光的豆苗盛入餐盘,并不多看我一眼。
“你报答不了我的,因为在这里你屁都不懂。”X继续说。
“学会炒豆苗,炒给你的师弟吃。告诉他在这个鬼地方,即使他找不到军机处,也会有人给他炒豆苗吃。然后教会他炒豆苗,让他炒给他的师弟吃。”X豪气地打开一瓶啤酒放在我面前,“北大的师兄都给师弟炒豆苗吃,所以我们牛。”
(作者注:军机处,我们那几年毕业的北大学生,经常去北大南门外那条叫军机处的小巷子吃馆子,现在已经拆除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X都是我的人生导师,X帮我找房子,X帮我介绍教会,X告诉我什么课得选什么课千万别选,X给我讲他从北大到华大的人生,X告诉我美国很大不是只有当博士进药厂这一条路可走……我一度以为我按照X的路线可以走一辈子,直到某一个时间段他忽然开始疏远我了。
我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每天中午都问X我能帮你买午饭么?X懒懒地说不用,去微波炉那里热他自己炒的豆苗。
再后来有一天X忽然转学去计算机了,他并没有事前告诉我,我知道的时候是别的同学招呼着去X的房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剩下的东西可以废物利用。
X走的时候非常潇洒,开着那辆1990年的破车就走了,连旧家具都没送去跳蚤市场换钱。我站在那间我蹭住过的房间里,看着大家兴高采烈地搬东西,忽然觉得人生没有了方向。
我以为我跟X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在美国那种地方,如果你跟一个人断了联系就很难再找到他,中国人像候鸟那样来,土拨鼠那样四散,角马那样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