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很像一句老情人的问候……让我们想象一下,男女在街头偶遇,时间都过去了好几年,流水样的长发已经盘起在头顶,当年的绒衫也换作了卡其布的长风衣。两个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已经对上了,还要闪避么?未免太刻意了一点吧;要露出悲催的神色来么?未免太怯懦了一点吧;随手抓起路边的石墩子投掷过去并且痛骂说当年都是你不好么?未免太暴力了一点吧……所以只能绷起脸来,或者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说一句不轻不重的。
譬如,这几年都还好么?
估计遇见当年踹我的前女友,我也会说出这句话来吧?
我这个人在生活里其实没什么创意的。
这几年,好多事情都变了啊。比如工作地点,比如同事,比如女朋友,比如《九州·缥缈录》变作了《九州·捭阖录》。
不过有件事情上我没有长进,这是我做九州的第六个年头,六年前我从美国回来做九州,六年后我还在做九州。
六年前我的读者们还刚进大学,六年后我去北邮做讲座,蹿上来一个团委老师开场致辞致的非常激动,讲座后请我吃饭,说我读九州那么些年了啊!
六年前我们忠实的女读者小袖子在MSN上问我说江南你有女朋友么?没有我当你女朋友好了!六年后我要是还在MSN上遇见小袖子,估计我得问她:嗨,小袖子,结婚了没?生娃了没?
时光嗖嗖流过的感觉砭人肌肤。
而姬野呢……姬野兄还在中原高原上当佣兵呢,这个被内定为皇帝的家伙再这么流浪下去没准儿会怀疑自己的命运而随便找个女人度过此生吧?
燮羽烈王羁绊一生的小太妹羽然呢……她已经在宁州坐了很久的冷板凳了,再不出场蹦跳几下,就要变成被父母催着相亲的大姑娘了。哦,我忘记她父母已经挂掉了。
青阳昭武公吕归尘呢……自从他在对阵蒙勒火儿的战场上失败,已经许久不闻他的消息了,再这么下去,就算他那个血婴不破,美正太也该长成胡子拉碴的大叔了吧?再次出场的时候,北陆的龙血马载来一位腰佩长刀的胡子大叔,皱纹里满是岁月的风霜,自报家门说,小生阿苏勒·帕苏尔,青铜家族的最后继承人……真太糟糕了,这样书还怎么卖啊?
说实在我不是没考虑过写点别的或者干脆做本其他杂志算了,其实我是多么喜欢我那些未填之坑如《此间的少年II》《蝴蝶风暴II》《光明皇帝II》啊。我心情好的时候就写点令狐冲调戏黄蓉的唬烂情节,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让西奥多·林在凄风冷雨里隔着三公里把末世教父一枪爆头。我像是一只拥有着巨大领地的土拨鼠,领地里有无数的坑道,每个坑道风格都不一样,我想钻什么样的就钻什么样的,想在哪个坑里打滚儿就在哪个坑里打滚儿。
可写九州就不一样了,这不是件轻松的事,不由自主地就严肃深沉,不得不让自己维持在热血激荡的状态下,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笔力沉雄啊!一定要历史观博大啊!绝对不能烂啊!人心要真实啊!因为我们曾经誓愿要创造出一个那么逼近真实的世界啊!
就这么说来傻子才写九州,有时候我得意洋洋的填着其他坑,滋滋有味地描写路明非和诺诺相对吐槽,真不知道我写《九州·缥缈录》那几年是怎么过的,整天累死累活,还因为没能准时出版被读者在论坛上痛骂,如果我的住址被人知道,大概是会有人在我们上贴譬如“不交稿就断水断电”一类的匿名信吧?
我有时候也想架空世界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吧?其实如今压根没有什么作者继续写九州了呀!为什么我还写呢?一个人撑下去?力邀几个好友助拳?把我们编辑部的兄弟姐妹们都撵上阵去写书?我真的有那“力挽狂澜”的英雄命格么?也许放弃九州这件事自由地飞翔……譬如飞去欧洲度个假会更好一些呢?就算不去欧洲也可以和原鸢同学搞搞我们那个前苏联风格的金属世界战争嘛,还有唐七公子和我说过的那个惊世骇俗的超级伦理剧写起来估计也很有快感的……为什么我非要吊死在九州这棵歪脖树上呢?
可是不知道怎么地,深更半夜地我又打开笔记本,找出《云龙之初》的稿子,把它改名为《九州·捭阖录》并且拷贝到了桌面上。我想一定是某种“不写九州就会手指痒”的疾病在作怪吧?可是每天打那么多字我分明手腕蛮痛的,为什么还会手指发痒呢?
也许……不是手指痒,是我心里在痒?
我还想写羽然和姬野的再相逢啊;我也想写那个黑瞳少年入魔啊;我还想写如龙公子白衣凌世啊;我那风炎时代的伟大帝师在五十年后还要再次回归呢;还有我那个永远把小脸儿藏在斗篷里的女孩,她掐着手指算遍了漫天星相,却算不清自己和那个男人的命运;还有我的息将军,你的剑没有生锈吧?我知道你不会是甘于寂寞的人,更不会轻易死在雷碧城的手中。
那些激动人心的桥段还都没有在我的画卷中展开,我花了足足八年来构思它们……姬野对空掷出了他的虎牙,白毅于烈火中拔起他的霸刀,赢无翳对着马后大吼,我的旗!在哪里?而吕归尘全身弥漫着血色鲜红,挣脱了锁链伸手向天接住他的“影月”咆哮说,我!阿苏勒·帕苏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