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凌晨三点的大街上奔逃。
世界在我身后闭合。
我追着月亮投下的光。
那真的是月亮吗?
还是某种来自天穹的生物,正俯瞰我的逃亡?
冷漠、洁白、洞察着一切。
扭曲、黏稠、圣洁的荒诞。
某种巨大的冷漠在注视我。
它审判,它怜悯,它什么都不说。
我曾以为它会通往出口。
但它只是在延伸——延伸向更深的绝望。
我似乎永远逃不了。
这片无穷、空旷。
我跑不动了。
我的身体脆弱得可笑。
我听见身体的呼喊,听见血液的尖叫。
这是城市意志对我的惩罚。
信息时代赐予我慢性死亡。
垂死之人,仍执拗地看清这污秽的世界。
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注视我,不带情绪,也不带评判。
只是单纯地——凝视。
它们看着我逐渐失去人类的语言。
比痛苦更沉重,比死亡更漫长。
不断冒出来的痛苦。
快要把我撕裂的欲望。
我渴求意义,渴求安慰。
渴求一个不再痛的明天。
我扶着路灯杆。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血与泪在交缠中分不清界限。
它在我体内繁衍,在梦里生出蠕动的枝条。
缠绕着我的器官与思绪。
从血里、肉里、梦里渗出。
畸形的苦痛撕着我的血肉。
所有被压抑的欲望、没说出口的渴求。
它在撕裂、咀嚼、吞噬着我。
那种感觉像生育,又像毁灭。
像某种无法命名的神在诞生。
它说:
“这是你应得的。”
生命的代价——苦痛——终于找上了我。
它以最温柔的姿态将我撕裂。
它舔舐我的血,用我的哭声为自己祈祷。
我跪倒在路边,声音连自己都认不出。
我喊着、笑着、发抖,被风撕成碎片。
我挣扎、嘶吼、哽咽,那声音嘶哑到近乎圣洁。
多么悦耳啊,这种绝望的歌唱。
那歌声中有盐、有血、有渴求的甜腥。
那是存在被撕裂时最纯净的回响。
那是生命最后的赞歌。
正是这些话语,使得献祭变得甘甜。
我嘶喊着,我挣扎着。
而在这一切剧痛之下,我仍然有那一点——
那一点微弱、几乎羞耻的温柔。
那是我对世界的留恋。
我将仅剩的温柔与留恋抛撒向虚空。
随后,一切陷入死寂。
世界不再逼近我,它开始后退。
那沉重、黏稠、毫无意义的节奏。
它告诉我,我还活着。
我还没死,但我已经不属于任何生者。
我靠在冰冷的护栏上,突然记起了以前的某些。
我曾以为生命是甜的。
我看见浪花在远方堆叠出一片不朽的白色花园。
落日下无言的拥抱,有人笑着奔跑。
风在潮湿的岸边缠绕,带着海盐与远方。
我记得那时的笑,那时的爱。
不朽之花曾在手心里盛开。
记忆轻盈得像梦,像泡沫在阳光下闪烁。
我记得那一切的温度,世界是如何柔软而有形。
它们曾把我的日子填得满满的。
那时候的我还相信未来。
它们混在痛苦里,像糖撒在伤口上。
甜得让人想流泪。
可是,
直到什么时候,
这一切开始崩塌了呢?
或许是我第一次为了生存出卖信念的时候。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真正活着。
世界正在腐坏,而我无能为力。
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灯光、玻璃、欲望、虚伪的安慰。
而我——
一无所有。
这般美好的世界,这般苦痛的人生。
没有力气,没有勇气。
没有能再支撑我走下去的理由。
于是我们自愿受苦——
像农奴献上收成,像圣徒献上血。
我在天台上邀月共饮。
看见楼里一盏又一盏年轻的灯。
我们都在熬,可熬到最后,究竟是为了什么?
愤怒突然就烧起来了。
我想焚毁所有制度、秩序、理性、希望。
我想让天塌下来,让地裂开,让一切回归虚无。
越是渴求,越是干渴。
越是饥饿,越是空虚。
我们互相凝视,却彼此疏离。
在这无尽的生产与消费的循环里,
我们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为了什么而活。
可绝望又瞬间把火浇灭。
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疼,可不够让我清醒,也不够让我麻木。
我的灵魂被拉扯得支离破碎。
我在怒火中哭泣,在绝望中微笑。
那种撕裂感使我几乎崩溃。
我渴求温度,渴求拥抱,渴求哪怕一瞬的安宁。
但所有的触碰都被玻璃隔开。
我用自己的手掐住自己的喉咙,
只为感受一种属于自己的掌控。
它让我从幻觉中短暂逃离,
让我记起我还活着。
可笑吧?
我还活着。
祈祷这世界能放过我。
无人回应。所有的神都死了。
或者说,
他们在屏幕另一端沉默地旁观。
当痛苦强烈到极致,生命反而变得纯净。
我开始理解:人类的全部文明。
语言、宗教、艺术、爱情。
我看到了生命最原始的模样:
苦痛。
这个过载的生命,这个充满杂讯的意识,
终于将在此刻迎来终结。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消散在地面——
那是我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是我自己。
这个装着太多苦、太多痛的身体。
这个被眼睛盯着、被世界抛弃的生命。
终于可以自己做一次主了。
我们永远无法抵达天堂。
因为我们生来就是堕落的。
也好。
请代我向天堂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