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我在旧水族馆的后巷里醒过来，脸颊贴着微凉的水泥地面，恍惚了好一会儿。
先动了一下脚趾。能动。再低头看——腿已经变回来了。光着腿，光着脚，膝盖上沾着地面的湿痕。旁边地上放着我的鞋子和那双白色的过膝袜，袜子被雨水浸透了，软软地堆在一起，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圈。我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后背靠着墙。该收拾了。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明明还不错。我站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很干净。然后走到自动售货机前面，正犹豫该选哪一罐饮料。那时候我甚至还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今天喝什么好呢”，语气轻松，像是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好事一样。然后雨点就落下来了。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天——刚才那片蓝色已经被厚重的灰云吞得干干净净。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要淋湿了”，而是“坏了，没带伞”。不是因为怕淋雨，而是因为我知道淋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对策委员会的大家都不知道。砂狼白子，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的一员，在下雨天碰了水就会变成美人鱼。听起来像是某种蹩脚的都市传说，但它就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每次下雨，每次双腿碰到水，身体就会开始变化。腿发软的时候已经没时间跑了，我靠在墙上，看着双脚慢慢失去形状，小腿表面泛起一层浅蓝灰色的光泽，鳞片很细，排列紧密。尾鳍末端的形状像两瓣月牙，半透明，在阴天的光线下有极淡的透光感。我不害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看着自己变化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安静的疏离，好像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既属于我，又不完全属于我。
变成美人鱼之后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那条鱼尾很沉，只能在地上拖。我用手撑着地面往前爬，粗糙的水泥地磨着鱼尾侧面，留下擦伤，几片鳞片磨掉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嫩肉，尾鳍边缘也豁了一个小口。当时没觉得特别疼，脑子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得先回去。”后来我爬到了一个角落，头顶有一小片屋檐挡着，雨打不到身上。我靠着墙，低头看着那条带着擦伤的鱼尾，第一次停下来好好看了看它。它在湿润的地面上伸展着，颜色是那种介于浅蓝和灰白之间的调子，安静得不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然后体力就耗尽了。意识断掉之前最后的画面，是远处水族馆通风窗里透出来的蓝色灯光。
现在醒过来了，变回来了。我把那双还湿着的过膝袜拿起来，一只一只慢慢套上。面料凉凉的，很软，被雨水浸透之后比平时更贴身。熟悉的包裹感让我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成平时的砂狼白子。然后穿鞋，系鞋带，背包。收拾完毕。
转过墙角的时候又看到了那排自动售货机。灯光还亮着，玻璃面板上挂着雨珠，里面的饮料罐还是那些口味、那些价格。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想起了下雨之前站在这里挑饮料的自己。那时候还在想“今天喝什么好呢”，语气很轻很轻。现在再看到它，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下次再买吧”，然后继续往外走。巷口已经有晨光了，淡金色的，从云缝里漏下来。
走在回阿比多斯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变成美人鱼这件事，对我而言到底是什么。不是诅咒——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被惩罚了。不是礼物——它确实让我很困扰，每次下雨都要想办法躲起来。它更像是一种我无法控制的规律，像潮汐涨退。下雨了，我会变。雨停了，我变回来。中间那段变成美人鱼的时间，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最私密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参与，只有我一个人在水洼和水泥墙之间爬行、喘气、昏倒、醒过来、收拾好自己，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上课或者执行对策委员会的任务。
也许每个人都有这种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吧。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就算说出来，也无法被理解。我的运气大概在于，这件事虽然孤独，但并不可怕。鱼尾很漂亮，擦伤会愈合，每次醒过来之后我都可以站起来，穿好袜子，背好包，继续往前走。就像任何一次训练之后的疲惫一样——它会过去。
回到校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过膝袜。袜口在膝盖上方微微卷着，已经快干了。没有人知道我刚才是一条美人鱼。星野大概会打着哈欠问我“白子ちゃん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大概会说“去晨跑了”。然后一切如常。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会带伞。如果再忘了带——那也没关系。我知道自己会在雨停之后醒过来，会穿好袜子和鞋，会继续往前走。这是我和自己之间最温柔的约定，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