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民粹越近，离文明越远
这几年，中国互联网不断出现一些耐人寻味的现象。
有人因为阅读日本文学，被讥讽为”精神日本人”；有人介绍西方政治思想，被扣上”崇洋媚外”的帽子；有人讨论国外大学制度，评论区最关心的不是观点是否成立，而是这个人的”屁股坐在哪边”。关注报道境内自然或人为灾害，就是“给境外势力递刀子”。
另一边，一些极端口号却越来越容易获得流量。
“满蒙非中国论”“皇汉史观”“留岛不留人”“抵制农夫山泉因为有日本元素”……这些表达几年前仍属于网络边缘，如今却不断进入公共讨论，甚至成为某些账号获取关注的重要资源。
很多人把这些现象理解为民族主义高涨。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解释没有真正触及问题，甚至高估了这种情绪的智识基础。
民族主义当然强调共同身份，却并不天然拒绝学习其他文明。十九世纪德国民族主义伴随着法国启蒙思想的传播，明治日本民族主义建立在全面学习西方制度之上，中国近代民族主义同样与留学、日本译介和西学东渐相伴而生。
发生变化的，并不是民族主义本身。越来越扩张的，其实是一种民粹主义的公共心理。民族主义是一种强大但相对肤浅的意识形态，民粹主义其实连意识形态都配不上。
政治学家扬·维尔纳·米勒（Jan-Werner Müller）曾指出，民粹主义最大的特点，并非反建制，而是宣称只有自己才代表”真正的人民”。一旦这种逻辑成立，讨论便开始失去意义，因为不同意见不再被视为另一种可能，而首先被解释为一种身份问题。
今天互联网越来越常见的一句话，不是”你为什么这样想”，而是”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当身份开始代替观点，当立场开始代替论证，一个社会真正受到影响的，并不仅仅是政治。首先发生变化的是文明。
所以，我斗胆下一个判断：离民粹越近，离文明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