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一期视频简介)
翻开,里面是雨姐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字迹,间或夹杂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笔画。
第3页:老蒯最爱吃的土豆炖豆角(豆角一定掐弦!多炖会儿,这小子随我,胃娇性)
第17页:给火舞弄的味噌汤(少放盐!她口轻,跟猫儿似的。可多放海带,她好像喜欢那鲜溜劲儿)
第23页:酸菜馅饺子调馅秘诀(别告诉老蒯他爹,这是他姥爷的独门…)
火舞一页页翻过那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指尖抚过那些带着生活力度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雨姐写下它们时,那专注的、汗涔涔的侧脸。直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几个月前,正是她开始“进货”那批廉价“红薯干”的时候。字迹比以往任何一页都要潦草、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3月14号。又该交老蒯幼儿园的‘特色课’钱了,咋那么多‘特色’?火舞那件忍者的行头(她叫啥来着?哦对,道服),胳膊肘都磨薄了,得换。可她肯定不说。今天老刘介绍那批‘红薯干’,价钱是市面一半…先少进点试试?再撑三个月,等开春…等开春活儿多了,就好了。”
最后“就好了”三个字,被水滴晕开,墨迹氤氲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火舞猛地合上笔记本,冰凉的塑料封皮硌着手心。她打开冰箱,取出所剩无几的食材,拧开煤气灶。蓝焰“噗”地燃起,映亮了她紧抿的唇和眼底燃烧的、近乎偏执的光。
日子,被拉面师傅的手抻成了无限细长却坚韧的丝。清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火舞已经背着忍具包,牵着睡眼惺忪、小手紧紧抓着她两根手指的老蒯,走在去幼儿园的路上。她不再执行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危险任务,而是在一家正规的武道馆找了份教练工作,收入微薄但稳定。下午四点,她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在一群爷爷奶奶中,她那一头红发和清冷的面容总是格外醒目。老蒯会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扑进她怀里,身上带着小朋友特有的、阳光和彩泥混合的味道。
探视日成了月光般定期降临的慰藉,也成了新的煎熬。玻璃两侧,两个世界在无声地角力。雨姐总是抢着说话,问老蒯幼儿园的新朋友,问火舞工作顺不顺手,问阳台那盆蔫了的绿萝活了没。她的语速很快,笑容堆得很满,仿佛要用声音填满每一秒昂贵的、被计时的相聚。但火舞能看到她囚服下更显单薄的肩膀,看到她鬓角新生出的、刺眼的白发,看到她偶尔望向老蒯时,眼底那瞬间溃堤又强行筑起的、深不见底的痛楚。
有一次,雨姐隔着玻璃,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极轻、极快地说出一句:“…里头有人告诉我,表现好,可能…能早点。你…别太累。”
火舞只是把手掌更紧地贴在玻璃上,点了点头。
老蒯四岁生日那天,火舞用攒下的钱买了一小袋正宗农家晾晒的红薯干,金黄油亮,散发着天然的甜香。晚饭后,她拿出一根,递给眼巴巴看着的老蒯。孩子期待地咬了一大口,咀嚼了两下,小脸却慢慢皱起来。他犹豫着,把红薯干吐在手里,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全是困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望:
“火舞阿姨…这个,不是妈妈做的味道。”
火舞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解释:“老蒯,妈妈以前做的…那个东西,它…不对。它不叫红薯干,它可能…让吃了的人肚子疼,生病。所以妈妈才需要去学习,去改正。”
老蒯低头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真正的红薯干,又看看火舞严肃而温柔的脸。四岁的孩子或许无法完全理解“犯罪”和“法律”的重量,但他能敏锐地感知到“对”与“不对”,能记住妈妈被带走时冰冷的银光,能看懂火舞阿姨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坚持。良久,他小声问:“那…妈妈学会了吗?学会做‘对’的红薯干了吗?”
“妈妈在很努力地学。”火舞把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我们给妈妈一点时间,好吗?”
老蒯在她怀里安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胳膊,回抱住她,很紧。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某个月初,火舞接到了监狱打来的电话。因为服刑期间表现良好,积极参加改造学习,雨姐获得了减刑,再有一个月就能假释出狱。
挂掉电话,火舞在窗边站了很久。夕阳的余晖把房间染成暖金色,老蒯坐在地板上,正专心致志地用积木搭建一个歪歪扭扭、却有三层之高的“房子”。他抬起头,看到火舞阿姨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明亮而柔和的光晕。
“阿姨?”他唤道。
火舞走到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袋还剩几根的、真正的红薯干。她拿起一根,慢慢掰开,递给老蒯一半。
“老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我们…一起等妈妈回家。然后,让她教你,也教我,做一次…真正的、‘对’的红薯干。好吗?”
老蒯看看手里的半根红薯干,又看看火舞温柔坚定的眼睛,最后,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把红薯干放进嘴里,用力地、香甜地嚼了起来。
窗外,晚风拂过新绿的枝头,带来远方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气息。屋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渐浓的暮色中,等待着,也准备着,迎接那道缺席已久的光,重新照亮他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