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山河
沈清砚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 谥号 “孝庄文皇后”，举国同哀，百官缟素。 苏砚辞作为皇帝，按礼制守孝，一步都没离开过灵堂。 她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灵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大臣们都很担心，怕她撑不住，纷纷上奏，请陛下以龙体为重。 苏砚辞都一一应下，却依旧如故。 直到葬礼结束，沈清砚的梓宫送入皇陵，她才像是活过来一点。 她开始疯狂地处理政务，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开不完的朝会。 像是只有把自己累到极致，才不会想起那个人。 可夜里回到寝宫，空荡荡的宫殿，没有梅香，没有那个人温柔的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冷。 她常常半夜惊醒，摸过身侧，一片冰凉。 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一个人坐到天亮。 影七看着她日渐消瘦，心里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劝。 所有人都只记得她是皇帝，没人记得，她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刚刚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开春的时候，苏砚辞下了一道圣旨：迁都。 从洛阳迁到建康。 满朝哗然。 “陛下！洛阳乃是太祖定鼎之地，龙脉所在，岂能说迁就迁！” “迁都是国之大事，耗费民力，动摇国本，万万不可啊！” 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苏砚辞力排众议，执意迁都。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洛阳城里，到处都是沈清砚的影子。 长秋宫的梅树，御花园的小路，太极殿的珠帘…… 每一处，都能让她想起那个人。 她撑不住了。 她想换个地方，离她远一点，或许，就能忘得快一点。 迁都的工程浩大，足足用了五年才完成。 这五年里，苏砚辞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鼓励农商。大靖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宾服，八方来朝。 所有人都说，陛下是百年难遇的明君，大靖盛世，指日可待。 只有苏砚辞自己知道，她这么拼命，不过是想完成那个人的心愿。 她答应过她，要做个好皇帝，要护好这天下。 她做到了。 迁都建康那天，苏砚辞站在新的皇宫城楼上，望着万里江山，忽然笑了。 “阿砚，你看，这盛世，如你所愿。” 风拂过她的衣摆，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 苏砚辞在位五十年，开创了 “永熙盛世”，是大靖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帝王之一。 她一生没有立后，没有纳妃，也没有子嗣。 大臣们劝了无数次，让她选宗室子弟立为太子，她都一一应下，却始终不碰后宫之事。 有人私下里议论，说陛下不近女色，也不好男风，当真是天生的帝王，清心寡欲。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心，早就给了一个人，满了，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晚年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御花园的梅树下，手里摩挲着一支旧玉簪，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支玉簪，是她当年从定襄带回来的，沈清砚戴了没几次，就收了起来。她走后，苏砚辞就一直带在身边。 身边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知道这支玉簪的来历，也没人知道陛下看它时，眼里的温柔和思念是为了谁。 永熙五十年，冬。 苏砚辞七十岁了，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卧病在床多日。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临终前，她召来太子，交代了朝政大事，最后，留下一道遗诏。 “朕死后，葬于昭陵，与孝庄文皇后的陵寝相邻。不必合葬，隔着一道墙，就好。” 太子跪在地上，含泪应下。 没人懂为什么不合葬，只当是陛下敬重嫡母，想要守着她。 只有苏砚辞自己知道。 她们这一生，隔着君臣，隔着礼教，隔着世俗眼光，从来没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死后，也别惊扰了她的名声。 就隔着一道墙，远远地守着她，就够了。 弥留之际，苏砚辞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的雨夜。 她站在长秋宫门外，看着窗里那个人的剪影，心里又酸又甜。 又好像回到了梅树下的雪天，那个人靠在她怀里，轻声说，能遇见你，我不后悔。 苏砚辞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阿砚，我来陪你了。 这天下，我替你守了五十年。 接下来，换我陪着你，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和五十三年前那场，一模一样。 山河万里，岁月悠长。 她守了一辈子的天下，也念了一辈子的人。 孤独是真的，思念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此情此念，地久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