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首歌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军队中流传最广、最具代表性的士兵歌曲,它们从不同角度记录了西线战壕中的集体情感,有对帝国的自豪,有对家乡的渴望,有面对死亡的自我慰藉,也有苦中作乐的粗鄙幽默。以下逐一介绍。
《女王的士兵》(Soldiers of the Queen)是十九世纪末帝国鼎盛时期的产物,由莱斯利·斯图亚特作曲、哈里·达克作词,1895年为纪念维多利亚女王登基六十周年而创作。歌曲以进行曲节奏歌颂帝国士兵的忠诚与必胜信念,副歌部分反复强调“英格兰女王麾下的士兵”这一集体身份。维多利亚时代后期,此曲被英国陆军广泛用作行进与阅兵曲目,本质上是一种帝国自信的听觉仪式。一战爆发时,它已是旧时代的军歌,但早期出征的士兵仍唱着它渡过英吉利海峡,直到战壕战的泥泞与死亡让这种豪迈逐渐褪色,被更贴近士兵真实处境的歌曲取代。
《漫漫长路到蒂珀雷里》(It'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由杰克·贾奇与哈里·威廉姆斯于1912年创作,原是一首音乐厅情歌,讲述一位爱尔兰劳工思念远在蒂珀雷里郡的姑娘。1914年八月,英军首批远征军出发时,随军记者拍摄到康诺特游骑兵团的士兵在行军途中高唱此歌,经报纸传播后迅速成为整个英国远征军的标志性歌曲。它并非官方军歌,却因其旋律简单易唱、歌词中对远方爱人的呼唤切中士兵的乡愁,成为大战最富象征性的民间符号。歌曲中的“再见,皮卡迪利;告别,莱斯特广场”与“我的心早已飞到那方”形成地理与情感的双重对照,将伦敦的繁华与爱尔兰乡村的纯朴凝结为士兵心中两个不可割舍的世界。
《把所有烦恼装进袋子》(Pack Up Your Troubles in Your Old Kit-Bag)是1915年由乔治·阿萨夫作曲、菲利克斯·鲍威尔作词的战时动员歌曲,为了鼓舞士气而作。全曲以乐观到近乎荒诞的口吻劝诫士兵收起愁绪、点燃香烟、露出微笑,其副歌成为一战期间英国国内后方与前线上空最频繁回荡的旋律之一。它被官方征用为征兵宣传和战债公债的推广曲,也被士兵自己在战壕中传唱,但后者的演唱往往带有一种疲惫的反讽——当现实越残酷,“把烦恼塞进背包里”这句话就越像一种集体自我催眠。
《再见了》《Good-bye-ee》,由伯特·李与R. P. 韦斯顿于1917年创作,是典型的战时喜剧音乐厅歌曲。歌名本身就是一种夸张滑稽的发音模仿,将“goodbye”的尾音拉长为一个可笑的“ye”,整首歌以极度不正经的方式描绘士兵与姑娘告别的情景,充满了故意走调的装饰音与肢体表演成分。它在一战后期极受士兵欢迎,成为军营内部分队自娱自乐和战地剧社的常备曲目。这首歌代表了战壕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面向:以彻底的荒谬来对抗日常的恐惧,用嬉皮笑脸的态度消解死亡的重压。
《送我回亲爱的英国》(Take Me Back to Dear Old Blighty)同样诞生于1916年前后,由A. J. 米尔斯、弗雷德·戈弗雷和本内特·斯科特合作完成。“Blighty”一词源自印地语“bilayati”,意为“外国”或“英国”,经殖民地英军传入后,成为英国士兵对家乡的俚语代称,并特指“因伤撤回英国”这种幸运的解脱。歌词以伤兵的视角,幻想乘火车返回伦敦,不在乎具体被丢在哪座城市,只要能与壁炉旁心爱的姑娘依偎。这首歌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a Blighty one”在西线俚语中专指“足以被遣送回国但又不会致命”的伤口。歌曲旋律中带有一种既温柔又急切的渴望,准确捕捉了陷在战壕中的士兵对故乡最朴素、最具体的想象。
这五首歌构成了一条清晰的情感弧线:从帝国忠诚出发,经历乡愁与自我慰藉,再用戏谑消解恐惧,最终回归到对故土和日常生活的终极渴望。它们彼此连缀,便是普通士兵用歌声为自己写下的战争心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