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光
可神没说,光何时照到我
神把光分给了每一个清晨,每一片叶子
每一条急于奔向大海的溪流
唯独忘了地底深处,还有一些东西醒着
醒着,却没见过春天
春天是什么?
春天是神的呼吸里最柔软的那一口气
每年一次,吹醒那些假装死去的东西
可地底太深了
神的呼吸抵达不了地幔的深度
抵达不了岩浆缓缓流动的黑暗中
那些仍然在等待的、滚烫的心
我在等什么?
太久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种子,是石头
还是一颗被遗忘在旧约里的尘埃
我只是知道我在等
等一双手把我从泥土里捧出来
等一阵风把我吹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等某一个春天的早晨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融雪的声音
那声音滴进土里,一滴一滴
像迟到了三千年的敲门声
可敲门声没有来
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深、更静、更像永恒的黑暗
它不敲门,它只是漫过来
像海漫过沙滩,像夜漫过所有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在这片黑暗里学会了不靠眼睛活着
我用骨骼感受地壳的运动,用血液感受潮汐的涨落
用我从未使用过的、据说是灵魂的那一部分
感受某个遥远星系里,一颗恒星正在死去
它死了很久了,可它的光还在飞
还在飞,还没有抵达任何一个能看见它的眼睛
这就是暗室吗?
不是没有光,是所有的光都在路上
在路上,却还没到
我在等的是三千年后的黎明,是五万光年外的星光
神其实还说了一句
祂说,要有人
于是就有了人
人是从哪里来的?
人是从暗室里来的
是从最深的黑暗里,被光叫醒的那一小撮泥土
神把光给了我们
可那光不是给我们用的,是给我们找路的
找回暗室的路
暗室从来不是封闭的
它的墙是透明的,只是透明向里,不向外
向外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向内看,就能看见所有的春天
那些曾经有过的,那些将要来的
那些永远不会来但一直在路上的
都在里面
都在那间住了太久
久到以为是自己住着它、其实是它住着你的暗室里
它是我的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