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第一片雪花飘下来。
把天空调成透明的黑,把大地的颜色都调淡。
化不开的雾,映着天的暗。
冷一点点漫上来,把所有缝隙都填满。
清冽,带着金属的触感。
本应该属于他的时节已经过去。
那些沉重的,带着凉意的怀念。
那些在落叶里窸窣作响的名字。
让秋天的赭红与金箔都褪尽了。
风里只剩大理石的凉。
让墓园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响。
墓碑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泛着哑光。
白花藤肆意蔓延、缠绕。
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
却不见风来时它们会落。
枯萎了,但是依旧开着。
雪色的花,雪色的头发。
都被吹得一同微微摇晃。
被剔去所有生机的骨色。
是欲化未化的那种朦胧。
我看着她。
她的双眸里没有这座墓,也没有我。
她正望着天空,那里有白鸽飞起来。
空气冻得发脆,一动就会裂开。
飞掠,飘荡,被风扬起的雪。
羽翼带起的雪沫,比它的羽毛更白。
飞起来,朝着夜色里去。
世界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微音。
在这样的夜里,谁会记得一只鸽子?
我会记得。
雪地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烟般的声音,风一吹就没了。
但脚印会留下。
直到下一场雪把它们盖住。
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毛边。
光秃秃的枝桠,灰白的云层。
我站在枝桠间。
看不见根,望不到顶。
凡人的眼睛到不了这里。
沙哑,沉郁,清越。
有两声叠在一起,像一对碰不到的影子。
白鸽咕咕地言语,哼一首忘不净的调子。
唱欢欣,唱悲戚,唱那失落。
鸟儿们会唱那些被忘了的歌。
月光晕染开那道淡白的轮廓。
它的羽毛,它的翅膀,都融进了月光的白里。
雪的白,云的白,记忆里那些快要褪色的白。
风声停了,鸟鸣停了。
冷意从骨头里扩散,带着麻木。
像沉在很深的水里,我能看见水面上的光。
但够不着。
我想起洗波音灵药的味道。
蜂蜜的甜,中和冥府百合的苦。
象牙的白,托住斑点菌菇的灰。
一切是从那里开始的。
我想起那些被唤回的色彩,如何挣扎着成形。
骨头里的声音,血液里的故事。
一片金色的血海,一束红与青的光,一双淋漓的斧刃。
这是记忆的颜色。
记忆有的是甜的,有的是苦的。
但它们都会留下颜色。
喧嚣,热闹,灯火通明。
光线像腐烂的果实,一束束往下掉。
笑声和歌声缠在一起。
每个世纪在漫宿都是一场盛宴。
司辰们已经享用到第三十五场。
等到第九十九个年头,所有的喧嚣都会停。
厅堂里只剩下寂静。
烛火一盏盏灭,笑声沉进地底。
他会坐在那里。
光线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像一只拢翅的鸟,或是一堆散落的骨。
树梢上的鸟鸣渐渐低下去。
那片淡白的画融进了夜色。
树梢上的鸟都噤了声,风仍在枝桠间穿行。
那丛白花藤还在,花瓣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被剥夺至无可剥夺。
他记得所有对亡者的承诺。
有时候,我会想……碾碎他。
像碾碎一只鸟的骨头,轻轻一握,就成了粉末。
白的,脆的,风一吹就散。
撒在雪地里,被鸟啄走,带到被遗忘的地方。
世界在雪下面睡着了,做着遗忘的梦。
可总有谁醒着。
守着一堆骨头,一些名字,一份快散的影子。
雪会化,花会谢。
人们会开始新的生活,说着新的话。
把过去的一切,都当成旧报纸扔掉。
但骨白鸽不会。
我也不会。
通晓与呼唤亡者姓名之神,不受欺骗之神,被剥夺至无可剥夺之神。
我们拜请悼歌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