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沈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满院粉白嫣红,风一吹就飘着淡香。沈敬之素来爱花,特意递了帖子,请总角之交苏秉章过来赏芍药、喝新酿的梅子酒。
苏秉章比沈敬之还大两岁,身子骨却硬朗得很,挎着个布包袱就来了,人未到声先至:“老沈!我倒要看看,你吹了半个月的芍药,能不能比得上我家后院那几株‘金带围’!”
他进门就背着手绕花台转了一圈,嘴里啧啧两声:“也就那样,花瓣不够挺,不如我家养得精神。”
沈敬之早习惯了他这嘴硬的毛病,端着茶盏斜他一眼:“嫌不好就别来,去年是谁赖在我这儿喝了三壶龙井,走的时候还顺走我半罐茶叶?”
“那是你茶好,跟花没关系。”苏秉章梗着脖子落座,俩老头你一言我一语斗了半刻嘴,忠伯才带着人布菜。
林砚跟在后面端酒壶,垂着眼安安静静布菜,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苏秉章瞥了他两眼,等下人都退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就是你新找的抄书小厮?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干粗活的样儿。”
“字写得好,也稳当。”沈敬之淡淡应了句。
苏秉章撇撇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话里话外带着点老派乡绅的偏见:“我说你也真是,找小厮就找老实本分的,识字的人心思活泛。这寒门出来的孩子,见过你这满屋子宝贝,万一起了歪心思怎么办?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他声音不算小,林砚就站在旁边斟酒,听得一清二楚。换做旁人要么低头装没听见,要么就得慌着辩解,林砚却手都没抖,稳稳给苏秉章添满酒,退后半步才躬身开口,语气平和得很:“苏公放心,寒门虽苦,也有寒门的规矩。不义之财,分文不取;非己之物,半寸不碰。这点底线,小子还是有的。”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没顶嘴冲撞,也把道理摆得明明白白。
苏秉章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小厮竟敢接话,还说得滴水不漏。他吹了吹胡子,本想再呛两句,可对上少年清亮坦荡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哼了一声:“嘴皮子倒是利索,希望做事也这么靠谱。”
沈敬之在旁边瞧着,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出声帮腔,只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碗里,慢悠悠道:“行了,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忠伯,把那盘东坡肉端到苏公跟前,省得他闲着没事挑人毛病。”
忠伯憋着笑,赶紧把炖得油亮软糯的东坡肉挪过去。苏秉章最爱这一口,果然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扒拉着肉就忘了挑刺。
一顿饭吃到日头偏西,苏秉章吃饱喝足,打着饱嗝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跟沈敬之念叨:“你也留点心,别什么人都往书房带。我瞧那小子眼神正,就是骨头太硬,不像个能长久伺候人的。”
沈敬之笑了笑,没接话,只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等人走远了,忠伯才笑着说:“老爷,您刚才怎么不帮林砚说两句?苏公那话,也太难听了点。”
“他自己都应对得好好的,用得着我插嘴?”沈敬之背着手往回走,语气听不出情绪,“骨头硬是好事,年纪轻轻就卑躬屈膝的,反而没出息。”
另一边,林砚回了偏院,靠在门框上才悄悄松了口气,手心都攥出了薄汗。他方才其实挺紧张的,毕竟是老爷的朋友,真得罪了也麻烦。可听人拿出身说事儿,他就是忍不了。
本以为老爷会怪他冲撞客人,没想到从头到尾,沈敬之半句责备都没有。林砚摸着发烫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位古板的老员外,好像比他想的更明事理。
晚风卷着芍药香吹进院子,少年弯了弯眼睛,觉得这日子啊,真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