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8日,网红博主“女盲人抱抱盲兔”发布视频,称自己五一期间在北京街头走盲道时被电动车撞,对方还反呛“你不看路啊”。视频迅速传播,浏览量上千万。当天,北京交警联系她,希望提供原视频和联系方式,以便核实处置。但她回应称,视频是“很久”以前拍的,当事人已经道歉。5月16日,北京警方通报,该视频系为吸粉引流而摆拍,已对其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这件事引发众怒,不只因为它消费公众善意,也因为它伤害了真正处于困境中的视障群体。许多视力残障人士愤怒地表示,一次摆拍,可能让他们今后真实求助时,被更多人怀疑、迟疑地打量。
今天的中国有1731万视力残疾人士。只要闭上眼睛生活半小时,人就能感到被黑暗包围的无助。先天全盲者从未拥有视觉经验,只能通过语言、触觉和社会交流去理解颜色、光暗与形状;后天失明者面对的是“失去”——亲人的模样会在记忆里慢慢模糊,直到有一天,连梦里也看不见。更糟的是,除了生理上的失明,他们还常常承受社会层面的“盲视”。
盲人的第一重困境,是出行。国家早已对盲道建设作出规定,但现实中,盲道经常中断、绕行、被占用。树木、电线杆、车辆、施工围挡,都可能横在盲道上。福州有研究者发现,城市主干道两侧铺着盲道,却连续观察3小时没有盲人使用;相反,住宅区和生活巷道这些盲人更常活动的地方,反而缺少盲道。
出行是一条连续路径:从家门到小区,从小区到马路,再到公交站、地铁站或商场。任何一环断裂,都会带来麻烦,甚至危险。一份278份样本的调查显示,56%的视障者认为盲道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实际作用,56%的盲人出行集中在300米范围内。近年导盲犬视频很火,但不少商场、公园、餐厅仍把导盲犬当宠物拒之门外。更现实的是,全国符合资质的导盲犬只有400多只,远远不够。
信息获取同样艰难。2018年起,官方推广《国家通用盲文方案》,但公共场所盲文系统并不统一,旧盲文又常常不标声调。《人民日报》曾举例,“旗上大书”和“骑上大树”摸起来一样,意思却相去甚远。更多公共空间甚至没有盲文,也缺少音频提示。数字化生活普及后,注册账号、叫车、预约、扫码点餐,都被放进手机里;但许多APP和小程序的无障碍适配仍然粗糙,读屏软件也难以覆盖复杂场景。
这些问题共同压缩了盲人的“空间半径”。他们并非不想出门,而是城市没有给他们足够安全、稳定、连贯的路径。我们也可以回想:上班、上学、买菜、吃饭、逛商场时,真正见到盲人的频率高吗?
把时间拉长,盲人的人生关键节点也处处受限。义务教育阶段,2022年全国适龄视力残疾学生4.18万人,其中约60%在普通学校就读,但许多学校无法提供稳定免费的无障碍教学。低视力孩子可能看不清黑板和教材,只能贴近书本,用放大镜逐字读。数理化图形要靠老师描述,立体几何要在脑中搭建,文言文转成盲文后字形差异消失,只能靠反复练习。普通考生一两页试卷,盲文版可能有90多页。
直到2014年,教育部才首次明确,普通高考有盲人参加时应提供专门协助。此前,他们大多只能参加单考单招,专业选择集中在针灸推拿、音乐表演等少数方向。2015年,盲人黄莺考入武汉理工大学,成为全国首位通过普通高考进入211高校的盲人学生。但之后仍有盲人考生被高校以住宿、便利条件不足等理由挡在门外。
就业更是残酷。2024年央视报道提到,中国超过1700万视障者,能走上社会工作的只有十分之一,其中大部分从事推拿按摩。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主持人董丽娜曾回忆,进入盲校后,老师和学长反复告诉新生要好好学推拿,因为这是“唯一出路”。但盲人按摩行业内部也存在劳动保障不足、收入低、管理灰色等问题。女性按摩师还可能面对骚扰风险。
至于其他岗位,机会少得惊人。澎湃新闻2019年整理中国残疾人就业创业网络服务平台数据发现,3919份岗位信息中,明确欢迎视障者的只有5份。即便能力匹配,歧视仍可能发生。温州视障青年郑荣权报考南京市盲人学校政治教师岗位,笔试面试均第一,却因视力不符合体检标准被判不合格。他说,自己完全能胜任,“还有谁比盲人更懂盲人呢?”
由此可见,盲人被压缩的不只是出行半径,还有社会半径。他们学习、工作、建立关系的场所,常被限制在盲校、按摩店和少数同类社群中。一项31800名成年视力残疾人的研究显示,视障人士社会参与障碍率高达91.33%。互联网丰富了他们的娱乐和社交,但走到线下,隔阂仍然存在。
多数人并不会主动伤害盲人,也愿意在力所能及处提供帮助。但善意如果缺少制度、设施和持续理解,就只能停留在偶发的搀扶上。盲人之所以很少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并非他们天然属于远方,而是城市、学校、岗位和公共服务,长期没有为他们留下足够的位置。
当盲人难以走进我们的生活半径时,我们也应主动走进他们的人生。正如盲人李娜所说,我们需要站在对方的世界里,倾听并感受对方的需要。这应当是一个文明社会最基本的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