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英国文学，很少有那种大起大落的战栗感。
它不像俄国文学，非要在暴风雪里逼着你拷问上帝；也不似日本文学，总在一片落花前叹息生死的虚无。英国的文字，更像是一个下了点微雨的下午，有人在壁炉前拉开一把扶手椅，招呼你坐下，温和地说：“来，喝口茶，听我讲个故事。”
讲好一个故事，并且让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这是英国人骨子里的执念。
这份执念，是从莎士比亚的环球戏剧院里带出来的。闭上眼想一想几百年前的伦敦剧院：二楼的包厢里，坐着摇动丝绸折扇、端着贵族腔调的夫人；而一楼的泥土地上，挤满的却是刚灌下一肚子劣质麦酒、动辄吹口哨的泥瓦匠。
天底下的高雅与粗俗，原本是水火不容的。但英国人的智慧在于，他们不搞极端的撕裂，也不去台上讲什么深奥的哲学。他们只管本本分分地，把一段恩怨情仇讲得跌宕起伏。台上演得精彩，楼上的折扇和楼下的酸麦酒，就这么奇妙地在同一个故事里和解了。
有了这样的底子，英国作家大都成了极其体面的说书人。
看简·奥斯汀，她从不写毁天灭地的殉情。她只捏着一支笔，在乡间别墅的客厅里，展示婚姻里到底可以有多少细碎的小心思。看阿加莎，她也不去探究杀人犯灵魂深处的救赎，她只负责把一桩谋杀案，变成一场精彩的推理。
他们不爱走极端，只是把复杂的人性，妥帖地安放在一个个好看的情节里。
但如果你以为，英国人只有这份刻板的体面，那就错了。这片土地上最迷人的文化景观，其实是童话。
这大抵是个极有趣的悖论。你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像英国这般，连带伞出门都要讲究规矩、西装扣子总是系到最上面一颗的保守国度，却能在书页里，造出全世界最疯狂的梦。
白天，他们是不苟言笑的数学教授、拘谨的老派绅士；一到了夜里，那些在现实中被死死克制的神经，就化作了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彼得·潘飞向的永无岛，以及哈利·波特骑着的飞天扫帚。
人在现实里的规矩守得越严，在文字里的魔法就越是漫无边际。
几百年过去了，大英帝国的船队早已不知去向。但只要那些故事还在，那个由红茶、钟塔、魔法和大雾拼凑起来的文学帝国，就永远不会落幕。
